引言


随着中国游戏行业进入存量年代,游戏企业之间的竞争日趋白热化。游戏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也早已不再局限于游戏本身的代码或玩法设计。游戏运营过程中的用户数据、营销策略和渠道信息等经营信息,其重要性不亚于游戏本身。也正因前述信息的商业价值极高,针对游戏企业的商业秘密侵权行为也日益猖獗,叠加游戏行业内人员流动性较高的特点,使得游戏企业商业秘密泄露的风险居高不下。如何有效保护商业秘密,成为摆在所有游戏公司面前的紧迫课题。


以下,言上游戏法团队将结合2024至2025年期间游戏商业秘密方面的典型案例,就商业秘密的构成要件、侵权行为的认定以及损害赔偿的计算等方面进行总结剖析,期望为游戏企业做好企业商业秘密保护工作,提供有益借鉴。


商业秘密客体:百花齐放


相关信息是否属于商业秘密,以及属于何种类型的商业秘密,一直是游戏企业在进行商业秘密维权时评估的重点内容。


令人惊喜的是,2024至2025年期间,司法实践出现的多个典型案例,对游戏行业常见的商业秘密信息进行了“分门别类”,为游戏企业后续维权提供了有益指引。



未公开角色的实机形象、施放技能效果画面、技能数据属于经营秘密



管辖问题上,我们注意到近年趋势是知识产权域外效力的“松绑”及管辖灵活度的“收紧”。



《崩坏:星穹铁道》泄密案


上海浦东法院认为:在游戏行业领域,以游戏角色实机形象、角色施放技能效果等要素组合而成的连续动态游戏画面以及技能数据等内容,系一款游戏带给玩家愉快游戏体验的关键因素,是游戏权利人的核心竞争力之一,需要游戏设计者付出宝贵的创意和劳动,也需要游戏经营者付出不小的努力和投入,这符合经营信息的上述基本特征。


另一方面,游戏经营者在运营游戏时采取长线运营策略,通过不断修改、更新、增加内容等方式对游戏产品进行定期或不定期的升级、迭代和优化,并在此过程中对尚未公开的内容予以保密,从而提升游戏产品的热度和关注度,保持游戏的活力和生命力,已经成为网络游戏产业领域惯常商业模式,具有纳入商业秘密予以保护的现实性和必要性。


因此,如原告主张的涉案信息符合反不正当竞争法所规定的商业秘密构成要件,则理应属于该法规定的商业秘密项下经营信息范畴。


未公开游戏测试版本内容属于经营秘密




《原神》泄密案


秦淮法院认为,涉案游戏未公开的游戏测试版本内容中的角色、场景、动作等体现了权利人在设计风格、审美选择、画面呈现效果的独特创意,需要游戏设计者付出宝贵的创意和劳动,也需要游戏经营者不懈的努力和投入,在定期更新版本已发展成为游戏市场一种特色经营模式的情况下,能够为权利人带来营业收入、增强竞争优势,符合商业秘密“经营信息”的基本法律特征。


未公开游戏内皮肤及宣发素材属于经营秘密




《和平精英》游戏皮肤泄密案


司法实践中,针对游戏美术素材的侵权,绝大部分权利人都是通过著作权侵权来维护权益。


言上游戏法团队在代理腾讯公司处理《和平精英》游戏皮肤泄密案时,突破常规思路,从商业秘密角度开展维权,取得极佳维权效果。


深圳宝安法院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认定:“本案中,两原告主张的商业秘密系涉案31个系列合计147个皮肤设计,属于与经营活动有关的创意,系经营信息。


言上游戏法团队代理的另一起商业秘密维权案中,主张企业未公开的宣发资料为经营秘密,亦获得行政执法机关的认可。


游戏美术资源的设计参数属于技术秘密




美术资源设计参数泄密案


如《和平精英》案所认定,未公开的美术素材可以通过经营秘密进行保护,但如果相关美术素材已经公开,还能否获得商业秘密的保护呢?


言上游戏法团队在代理某上市游戏企业提起的商业秘密案件时,再次突破常规,在相关素材已经公开的情况下,主张将相关素材的设置参数等认定为技术秘密并获得广州知识产权法院认可。


本案开创了通过技术秘密来保护已公开的游戏美术素材的先河,是全国首个认定游戏美术资源的设计参数等为技术秘密的司法案例,对于类似案件的维权处理具有参考价值。


游戏策划配置表中的信息组合属于技术秘密




《商道高手》配置表泄密案


浙江高院认为:因配置表中“非公开字段”及其与“公开字段”的信息组合属于计算机程序调取的数值、参数、信息等,其内容包含了各种游戏元素的属性和规则,作为数据驱动设计中的数据源,严格意义上应属于“数据”类信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其可归属技术信息范畴。


前述案例的探索和实践,为游戏行业商业秘密保护构建了更加完善的法律框架。


从传统的源代码保护,到如今对游戏美术参数、配置数据等技术信息的认定,再到对未公开内容、皮肤设计等经营信息的保护,法院的裁判思路日趋成熟,认定标准愈发明确,游戏企业的维权行动也有更多创新选择。


三性认定:围绕游戏特点


初步识别相关信息是属于经营信息还是技术信息后,游戏企业来到维权第二个关卡:


论证案涉信息是否符合商业秘密的“三性”(秘密性、保密性和价值性)要求。总结游戏商业秘密典型案例,可以清晰管窥法院在商业秘密“三性”问题上的论述思路。


保密性




《商道高手》配置表泄密案


浙江高院认为:


- 原告制定了公司管理制度规范,要求对涉密数据进行保护;


-被告入职时签订的《劳动合同》《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协议》等约定了保密条款及商业秘密的范围和保密义务;


-被告离职时签署了《离职面谈记录》,确认其在职期间所有创作的作品属于职务作品,权利归于公司。同时,其还确认如将在职创作的作品或公司资料库中的秘密提供给他人使用,属于侵犯公司的商业秘密,可见原告也采取了上述保密措施。


- 原告将涉案技术信息存放在SVN服务器上,该服务器不仅只有公司内部IP才能访问使用,而且具有严格的管理规定,需要经过审批才能获得登录权限。


由此可知,原告已对其主张权利的技术信息采取了合理的保密措施



《崩坏:星穹铁道》泄密案


被告主张,其未与原告签署任何与涉案游戏相关的保密协议,米哈游海渊城公司与被告签订《保密协议》并不当然视为原告采取了保密措施。


上海浦东法院认为:米哈游海渊城公司与原告系关联公司,前者系涉案游戏著作权人,后者经前者授权许可成为涉案游戏经营者,即二者均系涉案游戏的权利人。因此,由米哈游海渊城公司与被告签订的《保密协议》,应当视为权利人对涉案游戏采取的保密措施,在被告违反保密协议实施被诉侵权行为后,由原告依据授权许可开展维权,并不影响保密措施的认定。


价值性




《商道高手》配置表泄密案


杭州中院认为:


益世界公司主张的特定的信息组合是其在游戏软件开发过程中形成的,其对此付出了一定的劳动和时间,而这些特定的商业信息能够为其开发游戏节约开发成本和提供重要的基础资源,可为益世界公司带来竞争优势,具有现实经济价值。



《和平精英》游戏皮肤泄密案


《和平精英》游戏系免费下载、使用,游戏运营方主要通过销售游戏皮肤获利。


而皮肤设计是游戏内的重要组成部分,对游戏的整体吸引力和玩家消费决策具有显著影响,从原告提交的下载量、评分、媒体报道以及玩家反馈来看,《和平精英》游戏的商业成功与独特的皮肤设计密切相关,皮肤设计直接贡献了游戏的经济收益,体现了其商业价值。


秘密性




美术资源设计参数泄密案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认为:


1.已有相关鉴定意见证实原告所主张相关技术信息不为公众所知悉:


2.判断原告主张权利的技术秘密是否具有秘密性,主要是判断这些技术信息是否能够为所属领域的相关人员普遍知悉和容易获得。


本案中,原告主张权利的技术信息均包含了美术创作人员的独特性选择,并根据需要为模型设置各种不同的参数,不属于该领域内相关人员的公知常识或行业惯例。虽然原告曾经在其游戏中使用部分美术模型,但仅通过观察美术模型本身并不能获得相关参数设置信息,故相关公众无法从公开渠道获得前述技术信息;


3.被告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涉案美术素材模型、动画、特效中的技术信息为相关公众所知悉,不能证明涉案技术信息已公开。



《商道高手》配置表泄密案


被告认为:配置表中的部分文字、数值、参数和id在游戏画面中有显示,属于“公众所知悉的内容”,不属于商业秘密信息。


浙江高院认为:本案中,从涉案配置表内容组成来看,有调取相关游戏元素中的文字、对话图片ID等公开信息,但其余包括ID命名规范、数值选取及分类以及参数设置等,仅凭在运行游戏中进行体验或观看游戏画面等难以获取或至少难以全部获取,最终认定涉案信息“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秘密性。


司法实践在商业秘密”三性"认定方面展现出较高的专业性和针对性,游戏企业可以提取法院的论述逻辑,借鉴用于后续的维权案件之中。同时,相关案例也提醒游戏企业,应尽早做好游戏商业秘密保护的布局规划,尤其是在保密措施方面,应加强针对性措施,以便为后续的维权进行奠定基础。


侵权场景:攘外也要防内


与传统行业不同,游戏企业的商业秘密往往以数字化形式存在,具有易复制、易传播的特点,这使得侵权行为呈现出多元化、隐蔽化的新特征。


同时,侵权主体亦不再仅限于内部员工,而是进一步扩大到甚至包括玩家在内。


线下内测玩家拍摄泄密




《崩坏:星穹铁道》泄密案


在上海米某科技有限公司与陈某侵害商业秘密纠纷案中,被告在参与涉案游戏内部测试期间,多次通过手机拍照、录屏等方式对其操作的电脑屏幕上的涉案商业秘密进行了拍摄,并出于炫耀等目的,将部分照片、视频通过QQ向案外人披露,导致部分照片在公开渠道传播。


线上公测玩家泄密



除了线下内测可能遭泄密外,线上公测也存在被测试玩家泄密的可能。


2025年6月,江西发布商业秘密保护典型案例,其中包括一起线上公测玩家擅自直播泄密案件。在上海某科技公司与刘某、廖某侵害商业秘密纠纷案中,双方签订《委托测试服务协议》及附件《保密协议》。后刘某私自将测试账号无偿出借给廖某使用,随即廖某在快手平台直播过程中登录该测试账号,并擅自直播尚未公开发布的案涉游戏版本。


离职员工泄密



内部员工是商业秘密泄露的主要源头之一。员工在职期间或离职后,利用其掌握的商业秘密为自己或他人谋利,是常见的侵权形式。



《商道高手》配置表泄密案


《商道高手》配置表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被告的配置表在短短25天时间内制作完成,其中,配置表多处字段的名称、数值细节与权利游戏《商道高手》相同,甚至在配置表中出现“商道”“原版”“防侵权”等字样,而这一切就是原告某离职员所为,该离职员工曾负责《商道高手》游戏策划工作,其在职期间有机会接触《商道高手》配置表文件,在入职案外人公司后,受被告公司委托制作配置表文件。


外部人士通过技术手段窃取



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通过技术手段窃取商业秘密的案件日益增多。外部人员或竞争对手通过网络攻击、木马病毒、系统漏洞等方式,非法侵入游戏公司的服务器或系统,窃取商业秘密。



《和平精英》游戏皮肤泄密案


在《和平精英》皮肤中,被告李某某通过使用第三方违规工具,破解客户端并篡改数据,非法获取未公开游戏设计内容。



OSS链接漏洞泄密


上海市徐汇区市监局公开的某游戏企业商业秘密案中,董某利用OSS链接漏洞,绕过上海某公司服务器身份认证系统,私自下载权利人服务器中未公开的游戏项目设计文件(含人物图像、场景设计等商业秘密)。


以上案例表明,游戏企业的泄密场景更加多元。


从内部员工的“监守自盗”,到外部黑客的技术窃取,从测试玩家的有意泄露到竞争对手的恶意获取。各种侵权形态层出不穷,手段日趋隐蔽,游戏企业商业秘密保护面临严峻挑战。


游戏企业建立起全方位、多层次的商业秘密保护体系迫在眉睫,既要加强内部管理,防范“家贼”外泄的风险,又要强化技术防护,抵御外部攻击的威胁。


在此背景下,受主管部门委托,言上团队牵头制订了《网络游戏行业商业秘密保护指引》,相关游戏企业可参照指引制作、优化和完善企业商业秘密管理体系,防患于未然。


维权路径:多管齐下


面对日益复杂的商业秘密侵权形态,传统的单一维权模式已难以适应如今的挑战,游戏企业从单纯依赖民事诉讼的传统模式,逐步过渡到民事、刑事、行政多管齐下的立体化保护体系。


维权新举措:诉前行为保全




《崩坏:星穹铁道》泄密案


上海浦东法院在收到米哈游公司诉前行为保全申请后,立刻进行审查,并在收到申请后48小时内依法作出裁定,责令陈某不得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其在参与游戏测试过程中擅自摄录的游戏内容。米哈游公司通过诉前行为保全取得良好的维权效果。


巧用行政手段:快速定性和维权



言上游戏法团队在代理某二次元游戏企业商业秘密维权案中,协助企业固定了相对完善的证据链条后,并没有直接通过民事手段进行维权,而是充分利用行政程序高效、快捷和成本低廉的优势,先行通过行政程序进行维权打击,起到了更好的维权和震慑效果。


谨防供应商:设置高额违约责任



在《王者荣耀》泄密事件中,腾讯公司在泄密溯源中,准确锁定泄密源头出自于外部供应商,遂依据与供应商签订的合同保密和违约条款,主张高额违约金,获得支持,并敦促供应商公开致歉,实现了较好的打击效果。


善用刑事手段进行转换打击



众所周知,商业秘密刑事案件立案周期长、难度大。特定情况下可利用周边相关罪名进行立案打击,事后再通过商业秘密民事诉讼追究责任。


在言上游戏法团队代理的某上市游戏企业游戏用户信息遭窃取一案中,即利用上述策略取得了良好的打击效果,首先通过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追究被告的刑事责任,再依据刑事查明的事实,启动商业秘密民事追诉程序,两种程序相互配合,相互支持,实现双重打击效果。


在《王者荣耀》皮肤泄露案中,腾讯公司也采取类似策略,在商业秘密刑事立案较为困难的情况下,通过转换罪名,以著作权侵权犯罪也实现了对泄密者的严厉打击,取得了极佳的效果。


多元化维权路径的探索与实践,标志着游戏商业秘密保护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诉前行为保全的快速响应机制,为企业争取了宝贵的止损时间;行政打击的灵活适用,为复杂侵权行为的规制提供了有力工具;合同手段的管控,让侵权者付出高昂代价,刑事追责的引入,有效震慑了侵权主体。相信在国家大力推进商业秘密保护的背景下,游戏企业商业秘密保护的成功案例亦会再创新高。


从上述典型案例来看,商业秘密已成为游戏企业最为核心的竞争资产。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游戏企业既要面对内部员工的“监守自盗”,又要应对外部黑客的“技术窃取”,还要防范测试玩家的“有心之失”和竞争对手的“恶意外包”。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这场较量中,司法实践的创新探索为游戏企业构筑起了更加坚固的法律防线。从商业秘密客体认定的“百花齐放”,到“三性”判断标准的精准把握,从侵权行为的实质认定,到维权路径的多元拓展,每一个司法突破都是对行业发展的有力支撑,每一次成功维权都是对规范秩序的积极贡献。


展望未来,随着新技术在游戏行业的深度应用,商业秘密的形态将更加多样,保护需求将更加迫切,侵权手段也将更加隐蔽。这既是挑战,更是机遇。相信在司法机关、行政部门、行业组织和游戏企业的共同努力下,中国游戏行业的商业秘密保护将会继续创造一个又一个的胜绩。